他是我第一位也是任职时间最长的直接主管,共计18年。他就是德高望重的黄春二教授。他生于虎年(5月17日),而今年(5月17日)学院正在庆祝他的百岁诞辰。

1960年,我读高三。
一天,在我家乡省份一所茅草屋顶的初中宿舍里,一位住在附近的文学老师的妻子给丈夫带回了一本新书。她是一位书商。看到新书,我急切地问老师:“叔叔,这是什么书?我可以看看吗?”我拿起书,上面写着:黄春二(Hoang Xuan Nhi)著的《十九世纪俄罗斯文学史》第一卷。巴叔叔解释说:“黄春二先生和我来自同一个省份——河静省。他和黄春汉先生是亲戚,黄春汉先生现在是河内大学的教授,拥有德国的文学学士学位。这是我们国家第一本关于俄罗斯文学的著作。”几天后,他把这本书借给了我,我如饥似渴地读完了它。我第一次了解了俄罗斯文学的概念,认识了它的名字和作者:普希金、莱蒙托夫、果戈理,我至今还记得作者翻译的普希金的那首诗:
我爱我的祖国,一种奇特的爱。
但我的理智始终无法抗拒它。
古代的神秘传统
一种充满自信的沉着。
然后,机缘巧合,一年后(1961年),我被文学院录取了。
开学伊始的一个雨天,我在黎圣宗街19号的主讲堂第一次见到了倪教授。当时校长阮如坤岱正在介绍各位院长。他站起身,转过身,微笑着回应。我们也跟着站了起来。他身材高大,气宇轩昂,一头银发,面色红润,目光炯炯,笑容温和。他身穿一件白色三口袋短袖衬衫和一条卷起一侧裤脚的蓝色工装裤,朴素却不失优雅。那一年他47岁,刚刚被任命为大学社会科学学院(文学+历史系)院长,此前担任这一职务的有邓泰梅教授、陈德草教授和陈文耀教授。他的形象一直伴随着我,成为我心中教授和院长的典范。他的形象也激励着我,让我有幸在职业生涯中践行并努力追求这些价值观。但那还要再过35年……
入学典礼结束时,教授带领一群新生参观图书馆(现为黎凡添礼堂),并说了一句非常特别的话:“同志们,跟我来。”从小学到高中,我从未见过哪个老师称呼学生为“同志”。但他一生都这样称呼我们。
大学的阶梯教室给我们带来了许多惊喜。最令人惊讶的是那里浓厚的学习氛围。虽然许多人穿着棕色长裤和布衬衫,有些人甚至光着脚,但我们学生的热情和决心丝毫不减。除了Nhi教授、Bach Nang Thi教授、Hoang Nhu Mai教授、Le Dinh Ky教授、Dinh Gia Khanh教授和Do Duc Hieu教授这几位四十多岁的教授之外,系里的其他教授都比较年轻,而且对学生很友好。
从老师那里我们了解到,倪先生来自河静省的一个贫困村庄。他从小就勤奋好学,高中毕业后获得奖学金前往法国和德国留学,并最终获得文学学士学位。他的法语和德语都非常精通。他将诗歌《武士之妻的哀歌》翻译成法语,并因此获得赞誉和奖励。抗法战争爆发后,他没有继续攻读博士学位,而是返回越南,投身南方抗战。在那些艰难的岁月里,他一直在南方省委附近从事文化教育工作,后来成为南方教育部的重要干部和部长,之后调往北方。有一次,我去上课时,看到他佩戴着一枚奇怪的徽章,不是勋章或奖章。经询问,我才知道那是“祖国铁堡”徽章,颁发给在南方九年抗战中取得杰出成就的人。他对此感到非常自豪。文学系里还有另一个人也佩戴着同样的徽章:阮咸阳先生,他曾是“无号”船上的士兵,那批船只在同一时期负责将武器从泰国运往第九区。
倪教授并没有立刻给我们上课。直到我们大三、大四,他才开始给我们上两门课。不过在此之前,作为院长,他经常利用自己的威望邀请许多知名学者来给我们讲课,比如邓泰梅、曹春辉、武玉潘、怀清、辉干、春妙、车兰园等等。正因如此,我们才学到了很多知识和实用技能。作为学生,我们不敢直接接近他;只有在需要得到许可的时候才会去他的办公室,或者在走廊里闲逛,看他和他的助手潘卓景(后来在河内八丹街5号开了一家著名的二手书店)打台球。他常常面带微笑地向我们挥手致意。
当时的文学院位于朗村,校园环境清幽宽敞(原址为两所大学:现今的对外贸易大学和外交大学),尽管生活贫困,却为学生提供了舒适的生活、学习和工作环境。在我们两年的学习期间,阮教授为我们开设了两门课程,分别是苏联俄罗斯文学和美学批评。他将十八、十九世纪俄罗斯文学的教学工作交给了阮金定、阮长历、张光哲和裴春安等几位年轻教授。
第一天上课,我们都很兴奋,因为授课老师是系主任。然而,他却显得沉着冷静。他仍然穿着去年那身传统装束:一件有三个口袋的短袖衬衫和一条蓝色工装裤。他轻轻地用手中的烟斗敲击着金属烟盒。他慈祥地看着我们,轻声说道:“我想利用这第一节课和大家分享一些我的想法。”他并没有从学术层面谈起,而是以知识分子的爱国情怀开场。他告诉我们,我们成长在一个独立的国家,却并不完全理解那些失去祖国的人们所遭受的苦难。他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二战前的一个巴黎新年夜,一群国际学生举行了一场庆祝活动,每个人都讲述了自己祖国的故事。然后,他们请每个人介绍自己的国旗并演唱国歌。轮到他时,他却慌乱而沮丧。他的祖国已经沦陷,他还能介绍些什么呢?他强忍着泪水,给我们讲述了村里节日上竖起的旗帜,还唱了一首来自义安省和河静省的民歌。同学们鼓掌,但他却泣不成声。我们班顿时鸦雀无声。
倪教授给我们提出了一些建议:努力学习是为了人民、为了国家、也为了自己。因此,你们必须提高自学能力,培养外语能力。缺少这两点,你们就无法进步。他讲述了自己如何背诵《拉鲁斯词典》以便自学阅读和翻译书籍,以及在寒冷的冬夜里,为了保持清醒而将双脚浸入一盆冷水中学习的经历(当时,我们班有一位先锋学生,他背诵了阮南安的俄越词典——这位学生后来成为了才华横溢的诗人英玉)。倪教授自学了半年俄语,然后阅读并撰写了俄罗斯文学史,并翻译了马克思主义美学著作。他当时对我们这群学生来说是莫大的鼓舞。
说实话,黎廷基教授和黎廷基教授一样,并非一位雄辩的演说家,但他那轻柔舒缓的讲课方式却极具感染力,其中蕴含的分析深刻透彻,见解独到。他对高尔基及其小说,如《母亲》《猎鹰》《丹科之心》等,以及索洛霍夫笔下《静静的顿河》《处女地》《人的命运》等历史悲剧人物的分析都十分精辟,为我们带来了耳目一新、令人难忘的见解。在讲授俄罗斯文学时,凭借其渊博的西方文学知识,他总是将俄罗斯文学与法国、英国、德国和西班牙文学进行比较分析。通过他的讲课,我们了解到莎士比亚的诗剧在英国文学中被查尔斯·雨果(维克多·雨果之子)和德国诗人斯莱根改编成了法语和德语作品。
在讲授现代美学批判时,我们的教授总是带领我们从古希腊美学一路走过文艺复兴,直至现代,甚至包括车尔尼雪夫斯基的俄国美学。有一次,他问我们:“谁知道‘所有理论都是灰色的,但生命之树永远翠绿’这句话的出处?”我以为是某个哲学家说的。一位朋友回答说:“是歌德说的。”教授说确实如此,但翻译并不准确。然后他解释说:“这是歌德史诗《浮士德》中魔鬼梅菲斯特赞美女性身体之美时对医生说的话。原文不是‘永恒的生命之树’,而是‘金色的生命之树……’。学习必须付诸实践,所以老师让我们写一篇论文,分析艾特玛托夫的《山与草原的故事》中两篇短篇小说——《第一位老师》和《戴红围巾的小枫树》——的美学价值。我们进行了几次研讨会,每个人都展示了自己的想法,之后老师才给我们打分。”
在学术上,他始终坚持正统观念,与年轻的黑格尔学派或加罗迪、卢卡斯等人的自由主义思想几乎没有共同之处。他非常严谨,原则性很强。有一次,在课堂上,一位高年级的学生(后来成为组织部门的一名官员)因为在教授讲解一个重要的理论问题时笑了,而被要求离开教室,并且不被允许继续学习。他出的考试很难,而且评分非常严格。
我的学生时代在战乱中结束(1965年)。我留在学校担任讲师,继续在黄教授的指导下工作,但教授的专业不同:语言学。学校不得不从河内撤离到太原省大慈县越北山区。我们,无论老少,都跟随黄教授开始了新的生活。抵达营地后,黄教授很快适应了战时生活,放弃了他在河内骑了很多年的那辆熟悉的西姆森摩托车。他和我们一起挖战壕、搭建竹屋和茅草屋,并在油灯下读书。他始终保持着冷静、沉着和乐观。一天,在领取大米配给时,一场暴雨引发了洪水,他把装满大米的背包放在一头水牛的背上,让学生们抓紧,好让水牛游过河。这件事成为了一件令人难忘的事,八年级的学生们写出了《疏散记》,并以黄教授为题词,专门写了一章献给黄教授:“黄教授骑着水牛过河”。
我们几个老师,包括Ham Duong老师、Thuat老师和我,住在Nhi老师家附近的一栋房子里,所以我有机会和他一家人住得很近。他也积极参与农耕和畜牧。他说:“我已经习惯了。在沼泽地里待了九年更难,但我还是活下来了。”我们经常和他交换农产品(蔬菜、鸡蛋、葫芦,有时甚至还有鸡)。他指导我们用新鲜木薯(要先煮熟切片喂鸭子)养鸭产蛋。他比我们更擅长捕鱼,因为他熟悉越南南部的运河和水道,所以能改善我们的伙食。尽管生活艰辛,他总是鼓励我们认真读书学习,自己也坚持学习写作,包括创作了话剧《Kieu》。K8学生表演艺术团曾在各地演出,甚至在河内也表演过这部话剧。
然而,倪教授不仅仅是一位教授,他还是系主任,肩负着许多职责。无论和平时期还是战争时期,他的同事们都非常尊敬他,希望他能专注于本职工作,因此他们都尽力帮助他处理各种事务。我记得副院长张文荣、黄友彦、孙嘉银、阮文慈、杜德孝,以及助理潘泽景、阮春花、裴庆世、阮玉山……他们都为他辛勤工作,有时甚至让他忘记了自己的职责,疏于处理细节。我记得,1972年夏天,战争十分激烈,美军持续轰炸,学校和系不得不再次搬迁到河北县协和市。有一天,我给他送去了工资。他收到后问道:“你知道我们系现在在哪里吗?我想去拜访你们。”我当时有些惊讶,但立刻明白了,便把情况告诉了他。第二天凌晨四点,教授就骑车一路赶到河北,去探望同事并视察系里。还有一件事。回到大都后,有一天我去他家用米换面,他对我说:“年轻同志要严格遵守党的纪律。我经常参加党支部会议,但很少见到你。”我解释说:“先生,我不是党员。”他平静地回答:“哦,真的吗?那你得更加努力才行。让我来介绍你们认识吧。”我连忙说:“不行,先生,这不可能。您在不同的党支部,我在语言系。”他回答说:“为什么不行?我是党员,而且是这里的系主任。你们我都认识。”我默默地道谢,但不敢再多说什么,怕得罪他。
尼老师是个善良诚实的人,但个性很强。关于他,我有很多趣事,直到很久以后才明白。比如有一次他受邀参加宴会,饭后他会把剩菜剩饭收起来分给同事,解释说:“他们给了我,所以是我的。”还有一次,他出差途中停下来喝水,却站在店外没进去,而是对同事说:“我这儿有瓶水,你们进去喝吧,然后我们凑钱付账!”还有一次,杨老师看到他家有个葫芦架,就让我过去“联系”他。尼老师带我到葫芦架前摘了一个葫芦,然后又让我再摘一个。我选好指着,他又切开一个,说:“第一个我给了你们,但这个你们得付钱。”后来,当我有机会在欧洲生活时,我才明白他的生活方式非常西式,一切都很透明,既不爱社交也不爱装腔作势,而且一点也不像有些人认为的那样吝啬。
1984年,教授七十岁生日时,我们系在禄德宿舍餐厅为他庆祝。那时生活十分艰苦,只有香蕉、糖粉和茶。教授很高兴,我们也很高兴。马江兰先生恭敬地向教授致意:
让我们举杯纪念这一天!
老师,我们举杯庆祝您八十岁生日。
但是……他78岁时就停止了工作。
在黎圣宗大街的主楼向老师告别时,我脑海中浮现出革命家黄国越的身影,他身体虚弱,需要两个人搀扶,却依然努力前来致敬。随后,同样虚弱的陈大义教授也来向他从巴黎归来的朋友道别,他们一起回到越南加入了抵抗运动。
在他逝世至今已过去四分之一世纪,文学院仍然缅怀他,这位受人尊敬的教师和院长,从文学院创立之初就一直担任此职,对整整一代人来说,他是一位无可比拟的重要人物。
2014年夏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