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奠边府的捕兽人和被困者

1. 法国的“奠边府陷阱”

屡屡遭遇重大失败，在北越主战场上丧失主动权，殖民时期的法国在印度支那战争中面临彻底失败的危险。亨利·纳瓦拉将军是一位训练有素、战功赫赫的将领，他自愿担任法国印度支那远征军总司令，其卓越的军事和政治理念无疑赢得了法国政府和美国政府的信任和厚望。事实上，当他带着以自己名字命名的计划抵达印度支那时，亨利·纳瓦拉开创了前任们未曾想到的全新战局。那是在1953-1954年冬春之际，他依靠美国和法国政府批准的巨额预算（7500亿法郎），主张不在北方打大仗，而是集中精力建立约100个强大的机动营，以便在1954-1955年冬春之际发动一场大战役，消灭越南主力，结束战争，使法国处于有利地位。

通过纳瓦雷计划，法国人打算在1953年至1954年冬春战役和奠边府战役中从三个主要战线进攻敌人。

首先，军事上的普遍原则是保密阴谋和作战计划，但H. Navare却在一场规模庞大的宣传运动中公开其意图。法国在祖国和印度支那的宣传机构都高度赞扬了这位远征军总司令的计划。后来，在选择奠边府作为战略决战时，他们也坚定地宣称这是一座“不可战胜的堡垒”，向越盟发出了挑战。这种宣传本质上是一种“炫耀”策略，在战前用实力压倒敌人，主要是后方实力、后勤实力、资金实力、兵力实力、武器实力……法国希望通过夸大后方实力、后勤实力的策略，塑造自己处于强势地位、掌握战场主动权的形象，安抚母国舆论，鼓舞远征军士气，使敌人眼花缭乱、心生恐惧，退守阵地，即使接受大规模战斗也无济于事。

第二，H.纳瓦拉声称，1953-1954年冬春之交，他不会在北方打大规模战役，目的是让敌人自满、暴露兵力，从而先发制人，尤其是在北方。然而，1953年10月，他却高调发动了大规模军事行动，意图进攻宁平西南和清化北部（海鸥战役）。这里是越南的战略自由区，驻扎着越南第320师和第304师。法国的阴谋是迫使我们暴露兵力，被动地接受一场没有准备的大规模战斗。如果越南打一场大规模战役，就必须动员主力部队，从而被迫被动地与法军周旋，为法军打一场大仗、摧毁一场大仗、夺回主动权创造条件，正如他们所料。如果不进行大规模战斗，越南将失去立足点、重要的后勤基地，甚至失去清义静战略自由区，第320师也将被摧毁。

第三，当海鸥战役失败，发现我军主力正向西北推进时，法国决定将奠边府（莱州）打造为印度支那最强大的据点群，使该战役具有战略意义。法国认为奠边府战场是“越盟的理想之地”，可以吸引越南主力前来作战。因为越盟认为这里地处山区，适合越南步兵师的作战力量。但最终胜利属于法国，因为如果快速作战，越南缺乏现代化武器和指挥现代化正规战的经验；如果想长期作战，又无法解决补给问题，因为指挥官距离主要后方太远。而法国方面，由于后勤保障问题，有运输机、现代化武器和坚固的防御工事保证，法国可以消灭越南的主力师，保住越南西北部、老挝上游等地。

显然，法国为敌人设计的“奠边府陷阱”（法语：Lepiège Dienbienphu）含义深远，涉及多个方面，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亲自设置矛盾，陷害敌人。纳瓦拉将军在奠边府战役中，装作对计划、时间、地点和兵力都处于被动。他的意思是，敌人会考虑到法国人的这些错误，并会按照自己的思路落入陷阱，仓促应战。这是一个深谋远虑、不可低估的计划，非常符合一位职业军队将领，而且是北约军事集团总参谋长的形象。

2. 落入奠边府陷阱的人

法国人在1953年至1954年冬春战役和奠边府战役中制造的奇袭，如同“棋盘之局”，对手只要走一步错，就会满盘皆输。讽刺的是，最终“落入”越南陷阱的，却是他们。

关于计划，1953年9月政治局和胡志明提出的越南作战战略是：“集中一部分主力进攻敌人薄弱、易受攻击但具有战略重要性、敌人不能放弃的地区，将敌人的主力分散出三角洲北部，在不利地区进行作战，为我们消灭敌人、解放人民和土地创造条件；当敌人被撤出三角洲后，再派另一部分主力进攻三角洲，开展人民战争，消灭其另一部分军事力量……”。

按照这一方针，它可能是“有意”的，也可能是“有预谋的”。显然，越南起初并没有在北方打大仗的方针，尤其是在1953-1954年冬春之际，也没有把奠边府作为主要的战略方向。但到了1953年12月，越南灵活地改变了战略方针，决定选择奠边府作为抗战的决胜之战。也就是说，越南决定采取“反战略——反战略”，以敌之计，以己之计，看似落入法军陷阱，实则在奠边府为法军设下陷阱。也就是说，从不打大仗到在北方打大仗，从计划在法军有缺口的地方打到在法军有坚固防御工事的地方打，从只打敌人薄弱的地方打到在印度支那打敌人最强的地方打……

越南在作战方式上打破陷阱、重新设置陷阱（从“速战速胜”到“稳战稳进”的作战方针）已在诸多著作中有所提及。这里我们仅多谈后勤领域的突破陷阱，其鲜活地体现在为前线调集后方人力物力以及为前线组织物资的方式上。

从后方和后勤问题来看，选择奠边府作为战略决战，是H. Navarre设下的理想陷阱，如同一个大惊喜，迫使越盟被动选择看似“五胜五负”的策略，实则欺骗越盟，将越盟拖入陷阱。法国方面认为，无论越南做出何种选择，最终都将是失败的一方。因为如果不大规模作战，越南将无法结束抗战，在谈判桌上也会处于劣势；如果大规模快速作战，越南将缺乏足够的现代化武器和指挥技能；如果长时间围攻，越南将缺乏足够的粮食和补给……H. Navarre认为，仅从后勤方面来看，虽然双方都面临困难，但越盟的困难更大，无论采取何种策略都无法克服。

的确，后勤问题，更具体地说，是为1953-1954年冬春战略攻势，尤其是奠边府战役中在战场上作战的部队提供粮食、补给和武器，至关重要，对前线的成败具有决定性意义。奠边府战役中，越南方面令法国人措手不及的是，他们从后方集结并调动了大量人力和物力，并组织将这些物资运往前线。越南制造这一奇袭的方式是成立了前线补给委员会，以“补给站”的形式组织运输，并将清义静地区作为主要后方。

1950-1952年重大战役，特别是西北战役的经验，陆军供给总局研究了部队物资组织问题，并提出了“补给站”式运输组织方案。即将后方至前方的运输路线划分为后方线、中线和火线。后方线由后方管理，其任务是根据前方需求调集后方兵力，将其送至战略运输路线。中线由后方和陆军共同管理，将调集的物资运送至前方，并移交给陆军后勤部队。火线由陆军后勤部队管理，负责将物资运送至作战部队。在这些路线上设有站点。站点是从后方接收物资并将其转运至前方的场所，运输部队在运输结束后在此休息、设立仓库、医务室并维修车辆。

根据总局汇报的政府经济委员会的建议，1953年7月27日，政府委员会决定成立前线后勤保障委员会，专门负责前线后勤保障工作。各级前线后勤保障委员会的成立，是党、政府和军队在领导和组织实施战场后勤保障工作以及后方建设和保卫工作过程中不断总结和借鉴经验的成果，是越南抗法战争中一项重要创新，在组织前线后勤保障问题上令法国人措手不及。

法国方面清楚地知道，与越北自由区或新解放的西北地区相比，清义静自由区地域广阔，人口众多，革命精神高涨，粮食和补给充足。然而，他们认为，这里距离前线500多公里，没有机动车辆，道路险峻，且经常遭到法国空军的空袭和封锁，因此这片后方地区无法发挥其对前线的作用。他们没想到，随着前线补给委员会的成立，以及根据补给站组织运输，越南凭借这片“还田”地区，在动员和调动后方力量方面创造了新的奇迹。

从准备阶段到战役结束，HDCCMT 共动员了 25,056 吨大米、1,824 吨肉类和干货。仅在清化-义静后方地区，就动员了 214,924 名各类劳工，工作日数达 14,500,000 个。每辆自行车的载重量从 165 公斤到 215 公斤，再到 250 公斤，最后是 320 公斤。在第三次攻势中，清化动员了创纪录的人数：120,000 人（其中 25,000 名女性），10,075 辆自行车……

甚至法国人也不得不承认，他们对越南后方的实力以及越南组织富有创意和有效的前线支援的能力感到惊讶。

在E.Krieg编辑的《印度支那悲剧》一书中，法国作者在其第三卷《奠边府陷阱》中如此描述H.Navarre的这一错误：“与纳瓦尔和纳瓦尔站在一起的人也认为，越盟无法为奠边府提供补给；苦力如果想到达那里，就会消耗掉他们粮食的五分之四；弹药供应不足，敌军无法利用比法军所能调集的更多兵力。此外，尽管每天都有证据证明这一点，纳瓦尔仍然认为，凭借其已经非常有限的空军，能够摧毁越盟的补给线。”纳瓦尔将军没想到武元甲（即武元甲将军——N.D.T. 的笔记）会调集数万男女，五万还是八万？具体人数无人知晓。这群人开始形成一个庞大的“蚁群”，为军队提供后勤保障，并向泰族聚居区挺进……纳瓦尔在制造奠边府豪猪战时，以为可以吸引越盟前往那里。他自认为掌握了主动权，而他经常抱怨，远征军自1950年以来就放弃了主动权。他平静地想象着自己是在引诱越盟，却不知道自己正在让武元甲调集军队把他束缚起来……是他（武元甲），而不是纳瓦尔，在泰族聚居区——一个敌军指挥官非常看重的地区——设下陷阱。11月20日， 1953年，这只名叫纳瓦尔的豪猪掉进了那个陷阱”（）。

法国人自己也不得不承认，他们对越南后方的强大实力以及越南组织前线支援的创造性和高效能力感到惊讶。历史学家贝尔纳·法尔在其著作《越南盟 1945-1960》（Le Viet Minh 1945-1960）中，如此评价越南在奠边府的胜利：“首先，也是最重要的，是补给组织方面的胜利”（）。H. 纳瓦拉本人后来在其回忆录《印度支那的痛苦》（L'Agonie de L'Indochine）中也承认：“在军事领域，首要的教训就是不要低估敌人的能力”（）。法国学者伊冯·潘希内在其著作《我在越南所见》中，记载了一位法国军官痛苦地承认他们在奠边府战役的“补给陷阱”中遭遇意外失败以及越南取得胜利的悲叹：“唉！我们的飞机输给了越盟的两架民工”（）。

一位空军中将（曾在奠边府担任法国空军中尉飞行员）在巴黎向本文作者（N-D-T）透露，法国空军在向前线运输物资以及猛烈轰炸越南运输路线方面做出了巨大努力，但由于天气恶劣以及越南士兵和劳工行动极其谨慎和巧妙，轰炸的效果非常有限。法军在奠边府的失败，主要是因为越南在后方和后勤工作的意志和效率面前束手无策，导致越南突破了补给线的陷阱。

简而言之，1953年至1954年冬春战争和奠边府战役是法越双方运用谋略、设下陷阱和破除陷阱的典型时期和场景。奠边府战役中，双方在意志、智慧和力量方面展开了激烈而全面的较量，包括后方和后勤问题，最终胜利属于越南、胡志明和武元甲，这无疑仍然是一个值得研究的课题，为后世留下宝贵的历史教训。